年少时未见长安,难以想象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心中最为仰慕的人物,是那个“好剑术、喜任侠“、二十五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李白。人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容易因为一个人的豪迈不羁,而选择性地模糊一个时代的印象。于是,长安就蓦地变成了李太白大放异彩的舞台。印象里的长安,是一个可以让人吟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贵妃捧墨、力士脱靴”的地方,是一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地方。自此,喜欢上“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喜欢上“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喜欢上“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仿佛李白就是盛唐,而盛唐就是长安,若非如此,杨玉环便不会在极乐之宴上称赞李白的才华。

可当历史脉络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原本我们以为最为意气风发的李白,那一年(开元18年,即公元730年)李白已经30岁了,就在那一年李白谒见宰相张说及一干长安名流,均无结果,直到他结识贺知章并被对方称之为“谪仙”, 引出一段“金龟换酒”的传奇佳话。这位谪仙人曾两度离开长安,第一次是感慨“行路难,归去来”,那一年李白38岁;第二次是供奉翰林期间遭玄宗“贬谪”,那一年李白43岁。所以,年少时以为的李白,是否是真实的李白?年少时以为的长安,是否是真实的长安?李白生平豪放,有诗的地方必有酒、有剑,一首《侠客行》更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接近玄学的存在,可李白生平最快乐的时候,或许只有白帝城两岸猿啼知道了。

人们喜欢选择性地美化回忆,就像迪士尼重制的《狮子王》,我们曾以为木法沙和辛巴是正义的化身,而弑兄上位的刀疤则是邪恶的代表,其实用成人的眼光来看待这部电影,我们还真的找不出木法沙和辛巴的统治会比刀疤的统治好到哪里去的证据,这大概就是记忆本身的滤镜作用,长大了发现小时候常吃的熊毅武方便面,居然是陕西省出产的,而中萃方便面,则是江苏省出产的。当你未来的时光,有一小部分是和这两个地方有关,你不能不说,记忆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妖猫传》里绮丽璀璨的幻术表演,极力展现长安奢华的一面,虽然这一切都是活在两位主角的想象中,因为它想表达的是一种美的消逝和幻灭,此时的长安,其伟大和无与伦比体现在这三个符号上——空海代表的真理密法、李白代表的艺术创作、杨贵妃代表的绝对的美。

正如我们已无从想象,当年矗立在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导演将其安排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个洞穴的地方。我们更无从得知,那一年的白居易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抱负来到长安,当他从已为陈迹的花萼相辉楼里捡起李白用过的笔的时候,是否真的如他想说想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长恨歌。有人说,玄宗兴建花萼相辉楼的时候,在周遭兴建了五座宅邸供诸王居住,逢宴请娱游更是宴请诸位兄弟一同前去,一改盛唐自玄武门之变以来手足相残的情形。可正如《长安十二时辰》里战战兢兢的太子李亨一般,一个对兄弟手足颇具温情的帝王,为何又能冤杀三个皇子在前?我们不得不说,历史极具迷惑性。

《妖猫传》开篇由玄宗驾崩引出,在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后,通过一只猫的视角,我们看到了在极尽繁华后满目苍凉。有人问,李白为何在吟咏《清平调》的时候泪流满面?也许以李白经天纬地的才华,他早就洞悉了帝王之爱的虚伪,早就看出了盛世之下的危机重重,早就明白了身为御用文人的悲哀,所谓盛世,或许仅仅是帝王权术操纵下的一场表演。可即使如此,李白依然愿意在洞悉这一切后去讴歌这种美,不论美本身多么的脆弱,至少这一刻它是真实存在的,就像罗曼罗兰说的那样:“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看清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今天在路上遇到一位外地来的游客,询问我关于陕博、大雁塔和兵马俑的种种,可其实我和他一样,都不过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我有时候会不由地起,一千多年前的长安,是否和今天一样向世界敞开大门?《妖猫传》里遣唐的日本僧人空海,今天依然可以在青龙寺的简介中找到姓名,而透过张天爱的胡旋舞,或许可以看到那个胡汉相融、开放包容的长安。《长安十二时辰》里,有突厥狼卫,有胡椒胡饼,有波斯王子,有圣拜火教,有粟特大秦,有拢右拨换……几乎可以媲美世界中心。而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各种商业中心不再局限于东西两市,而兴庆宫、曲江池不再是皇家宫殿园林,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格局依稀可见,皇城北侧空荡荡的大明宫遗址,是否会听到来自玄武门的阵阵杀伐之声?

《长安十二时辰》里的主角张小敬,曾经是万年县不良帅,长安以朱雀大街为界,朱雀大街以西为长安县,朱雀大街以东为万年县,实则取“长安万年”之意。剧中靖安吏们聚集在一起八卦朝廷,有一个人说自古以来哪里有万年的江山。不管历史上的李亨是否提出过对赋税和藩镇进行改革的提议,我们都知道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开始。据说马亲王这本书的灵感来自“刺客信条”,我本人同样是这部游戏的忠实粉丝,可当你真正想在长安寻找鸟瞰点并进行同步的时候,你会发现小雁塔顶端早已残损,攀爬这样的建筑物简直就是在碰瓷儿,而大雁塔的高度早已被周遭的大悦城超越,按照书中的设定,只要在大悦城的天台上增设武侯,不要说同步鸟瞰点,分分钟就会被弓弩手射中失去同步,因为据说大雁塔下面只有音乐喷泉,并没有安置干草堆……

对于《长安十二时辰》这部网剧而言,剧中的崔器或许是无数想留在长安的人的一个缩影,没有过人的背景,智力和胆识有限,因为担负着兄长的希望和光耀门楣的使命,渴望建功立业、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努力向上爬,在长安这座城市获得一种归属感。崔器的人设并不讨喜,甚至从一出场就在扮演猪队友的角色,属于那种有点蠢但本质不坏的人,靖安司一役被编剧写死完全是剧情需要,总体来说,这种小人物的设定,只要不是又蠢又坏,总能因为贴近底层而引起更多人的共鸣。《妖猫传》里的主角白乐天初到长安时,诗人顾况开他玩笑说:“居大不易”。同样地,在《长安十二时辰》里,有到长安来干谒的岑参,有出身贫寒的元载,各自的选择不同,最终的结果不同。虽然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可你的能力总要能配得上你的野心。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困境,今天在西安讨生活的你我,和一千多年前的这些前辈们有什么不同呢?你的选择又是什么呢?

在浩如烟海的茫茫历史中,太多的人和事,最终都会变得像雪泥鸿爪一般无迹可寻。对史学家而言,那是震惊寰宇的历史发现,可对更多像你和我一样的普通人而言,那不过偶然想起的经年旧事。我们回头看这些历史的时候,一如空海和白居易回头瞥见八重樱下的杨玉环,所谓“一切有为法,皆化作泡影”。《长安十二时辰》中塑造了张小敬这样一个“刺客”形象,可历史不过是姚汝能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安国柱,一个身在长安的粟特人,即使娶了美艳的长安女子做妻子,依然想着努力工作好配得上她;徐宾,一个身在长安的靖安司主事,为了让大家更好得整理案牍,积极改良造纸技术,甚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保护案牍;焦遂,一个身在长安的布衣,悬挂金鱼袋只为进宫喝酒,一句“长安,焦遂”豪气干云……有这些可爱可敬的人,我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曾在这个城市发生过,而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在长安,可我见了长安,便懂了长安么?是少年豪气作祟的“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还是一个快三十岁的中年大叔“为赋新词强说愁”呢……